午后的阳光通过傅氏成衣的玻璃橱窗,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云正低头缝制一件墨绿色缎面旗袍,银针在指尖翻飞,针脚细密如鱼鳞。陆梦萍坐在她身旁的绣墩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一方素白手帕,上面绣着的玉兰花已被揉得不成型状。
可云姐姐,梦萍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电车声淹没,你恨我大哥吗?
针尖猛地刺入指尖,可云轻轻了一声,一粒血珠迅速在缎面上晕开,象极了许多年前那个雨夜,她嫁衣上溅落的血迹。她缓缓放下针线,目光飘向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方向,眼神渐渐失去了焦距。
空气中落针可闻。梦萍不安地绞着帕子,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却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秋叶落地般无声,却重重地敲在心上。
可云的声音飘忽得象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曾经是恨过的。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旗袍上那点血迹,仿佛在抚摸一段尘封的往事。那年在陆家后院,他教我念生死契阔,与子成说的时候,我是真的信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1928年的春天,陆家后院的紫藤花开得正盛。十六岁的可云穿着新做的月白衫子,躲在假山后面偷看尔豪练剑。少年的剑锋划过海棠花枝,花瓣雨点般落下,有一片正好落在她的鬓边。
呆子,看剑!尔豪突然转身,木剑轻轻点在她的眉心。他笑得眉眼弯弯,从怀里掏出一包还温热的桂花糕:李嬷嬷刚蒸的,快尝尝。
可云记得自己当时羞得满脸通红,接过糕点时手指都在发抖。尔豪的手掌很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象触电般缩了回去。
那些午后,他常偷偷教她认字,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她的手被他握着,一笔一画地写,掌心全是汗。有时写着写着,尔豪会突然凑近,在她发间插上一朵新摘的海棠:人比花娇。
最清淅的是那个七夕夜。尔豪翻墙进来,递给她一支镶着珍珠的银簪。及笄快乐,他的眼睛亮得象天上的星星,等我毕业,就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可云记得自己当时心跳如鼓,偷偷把母亲给的护身符塞到他手里。那夜月光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绣的鸳鸯帕子还没完工,尔豪就抢过去说要做定情信物。帕角绣着并蒂莲,下面藏着他们名字的缩写。
他说可云的声音有些哽咽,等我们结婚了,就带我去南京看梧桐。
美好的回忆突然被尖锐的现实刺破。1931年的冬天特别冷,王雪琴带着人闯进她家,把尔豪送的礼物一件件扔在地上。李家丫头,王雪琴的声音象冰碴子,尔豪跟你们不是一路人。
可云蹲下身去捡那支珍珠簪子,手指被碎瓷划破,血滴在珍珠上,象一颗破碎的心。最痛的是送行那日,她躲在人群里,看见他穿着挺括的军装,由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后来听说,可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结识了千金。
后来的事,可云说得断断续续。她嫁了人,又很快被休弃。失去孩子那天,她抱着孩子在寒风里走了整夜。等被家人找到时,已经认不出人了。
有时候我会把红绸子当成嫁衣,可云的声音飘忽,有时候又觉得孩子还在怀里。最严重的一次,她跳进河里,说要捞月亮,因为尔豪说过她的眼睛像月亮。
转机发生在被依萍接去照顾后。她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可云,从不嫌弃她,还给她找了秦老大夫给她医治。高昂的医药费,从不吝啬花费。佩姨还一直接济自己一家,就算自己拮据也是从不放弃自己一家。
可云非常感觉傅文佩和陆依萍母女。所以她非常努力地配合着治疔,直到自己的病情好转。
从好了以后,依萍教她医术,带她帮助战乱中受苦的人。在伤兵医院,可云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世上还有比爱情更值得坚守的东西。
暮色渐沉,可云点亮煤油灯。灯光下,她取出一个褪色的香囊,上面绣着字,针脚歪歪扭扭——那是她学女红后的第一件作品。
恨过,可云将香囊投入灶膛,火苗蹿起,映亮她平静的面容,但现在不恨了。就象这香囊,烧了也就散了。
梦萍看见可云无名指上的顶针箍,忽然明白,有些伤口结痂后,会变成最坚硬的铠甲。而可云早已在飞针走线间,把往事绣成了新的锦缎。
窗外传来卖花女的叫卖声,白兰花的香气飘进屋里。可云重新拿起熨斗,蒸汽氤氲中,她的侧脸恬静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