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句在理,字字推諉。
姜淮强压著心头火气,据理力爭:“赵大人,下官並非请求立刻用於大河之堤。
只求部里能拨给一小块场地,些许银钱物料,进行更大规模的试烧,验证其性能,与旧法材料对比优劣”
赵郎中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他:“部里各项用度皆有定例,岂能为你这未经验证之事破例?
况且,眼下都水清吏司催要修復今春水毁工程的款项匠役,尚且捉襟见肘,哪有余力顾及其他?姜员外,你还是先做好分內之事吧。此事,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四个字,几乎等同於彻底否决。
姜淮知道,在赵郎中这里,此路已绝。他沉默片刻,不再多言,行了一礼,退出了值房。
走到墙角,他默默捡起那个被冷落的布包,拍去上面的灰尘,紧紧抱在怀里。
正常的途径走不通,他便开始“另闢蹊径”。
他利用员外郎的身份和以往的人脉,开始在各司之间“串门”。
他找到都水清吏司的一位主事,不谈水泥,只请教河工堤防的具体结构、受力关键、常见损毁形制。
閒聊中,他“无意间”提起:“若有种材料,能如水般灌注至堤坝內部缝隙,硬化后如岩石般整体,或许能解决堤身渗漏、蚁穴鼠洞之患?”
那主事初时不信,姜淮便拿出隨身携带的一小块水泥,现场演示其遇水硬化、粘结碎石的效果,引得那主事嘖嘖称奇,虽未敢明確支持,但眼神已多了几分兴趣。
他又找到营缮清吏司的一位老匠官,请教窑炉建造之术。
他不再提“水泥”之名,只说是想仿古法烧制一种特殊“三合土”,需要极高炉温,
请教如何改进窑炉通风、保温。老匠官技痒,提供了几条实用建议,姜淮一一记下。
他甚至私下宴请了屯田清吏司一位负责炭料库的八品小官,几杯酒下肚,对方吐露苦水,抱怨优质焦炭都被京营和將作监占著,工部自己用的都是次等货。
姜淮心中暗记,知道若想大规模试製,燃料是一大关卡。
最大的转机,来自於他的一次“偶遇”。他打听到工部右侍郎沈大人有每日午后在部衙后园散步的习惯。
这一日,他算准时间,捧著那几块水泥样本和粘结的砖块,也在园中“徘徊思考”。
沈侍郎远远看见他,倒是记得这个以刚直和提出“水泥”闻名的员外郎,便招手唤他近前。
“姜员外,在此所思何事?”沈侍郎语气平和。
姜淮抓住机会,恭敬行礼,然后直接呈上手中的“成果”:“回侍郎大人,下官仍在琢磨那『水泥』之事。
侥倖略有小成,特此实物,请大人过目。”
沈侍郎饶有兴趣地接过那灰扑扑的砖块,入手沉甸甸,粘结处异常牢固。他又看了看那水泥样本。
姜淮简明扼要地介绍了其特性:遇水硬化、坚如磐石、整体性强、原料易得。“下官深知,新物难免令人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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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不敢求部里立刻大力推行,只恳请侍郎大人能允准下官进行一次公开的、小规模的对比试验。” “对比试验?”沈侍郎挑眉。
“是!”姜淮目光灼灼,“请部里划定一小段无关紧要的旧墙或沟渠。一半用传统灰泥砖石修復,一半用水泥砂浆修復。
然后,可用水长期浸泡冲刷,亦可让人用器械敲击破坏,观其优劣,一验便知!所需物料人工,下官可自行筹措大半,只求部里行个方便,派员见证即可!”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成本极低,风险可控,却能直观地检验效果。
沈侍郎沉吟片刻,他虽不愿轻易涉足这有爭议的新事物,但作为一部侍郎,对可能利於国计民生的新技术,自有其关注。
“嗯”沈侍郎缓缓点头,“若只是小范围验证,倒也无妨。
此事,本官准了。你可去与虞衡司赵郎中商议,就在他辖下寻一处废弃墙垣试验吧。本官会知会他一声。”
有了侍郎的点头,赵郎中的態度立刻微妙起来,虽仍不情不愿,却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阻拦,只得划给了姜淮一段早已半塌的旧院墙。
姜淮精神大振,立刻带著周老主事和雇来的匠役,投入对比试验。
他亲自监督,严格按照比例调配水泥砂浆,与传统的糯米石灰浆同场竞技。
修復完成后,他请来了沈侍郎派来的书吏、都水司那位好奇的主事、营缮司的老匠官,甚至还有一些闻讯来看热闹的其他司官员。
接下来的日子,姜淮每天都会去记录墙体状態。
他让人定时泼水冲刷,甚至找了部里力气大的杂役,用木桩撞击两面墙体。
结果,日益显著。
传统灰泥修补的部分,在水流冲刷下渐渐灰浆剥落,砖石鬆动。
而水泥修补的部分,却浑然一体,水泼不进,甚至撞击之下,也只是留下白点,砖石本身安然无恙!
事实胜於雄辩。围观的人群从最初的怀疑、看热闹,渐渐变成了惊讶和议论。
“咦?这边真的一点没事!”
“这水泥粘得也太牢了!”
“若真用於河堤,或可省去年年岁修之苦啊!”
虽然正式的公文流程依旧缓慢,虽然阻力依然存在,但质疑的声音明显变小了。
工部內部,开始有更多的人私下討论这种叫“水泥”的新东西。都水司的那位主事,甚至开始主动向姜淮询问更详细的情况。
姜淮知道,他终於在工部这潭深水中,投下了一块真正的石头,激起了涟漪。
他趁热打铁,將对比试验的详细记录和眾人的见证词,再次整理成文,这一次,他准备直接呈送给工部尚书!
通往变革的道路依然漫长且布满荆棘。但第一道坚实的台阶,已经被他亲手用水泥,浇筑了起来。
对比试验的成功,如同在工部这潭表面平静、內里滯涩的池水中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石子,虽未沸腾,却也让不少人为之侧目。
姜淮深知时机稍纵即逝,必须趁热打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