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栖澜不顾身后仁寿宫的兵荒马乱,阔步出了仁寿殿,抬眼就见不远处御辇旁立着一抹纤细身影,好不容易消了点儿的怒火立时熊熊燃烧了起来。
宋芜抬眼看见他过来,忙俯身行礼,“陛下安。”
“朕不安!”
一嗓子直接把周围宫人吓跪。
赵栖澜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朕方才让你出去时怎么嘱咐的,宋玥安,你给朕复述一遍。”
“出…出去御辇上等您……”宋芜越说声音越小,头都快低到地上去。
“知道还敢站在这等?”
还不知她在里面跪了多久,膝盖受不受得住,她就这么糟践自己。
大庭广众之下,赵栖澜多少还是给宋芜留了面子,他上前一步攥住她手腕要往御辇上带,想着回去再跟这个丫头算帐。
谁知一牵,没牵动。
赵栖澜眸色彻底沉了下来。
宋芜对着他跪了下来,死死咬着唇不敢看他,“臣妾身为妃嫔不能越矩,以免沾污陛下圣名,还请陛下允臣妾步随御辇。”
方才张太后说了那么多夹杂私心的话,可有一句话宋芜是真真切切听了进去的。
耽于美色,有损圣上清名。
陛下遇见她之前是清雅矜贵的君主,哪怕有手段狠辣之名,也没有人敢说他不是一位合格的帝王。
在宋芜心里,这样好的陛下,她不想成为他身上的污点。
他该成为天下一统的霸主,青史留名的明君,而不是…宠幸一青楼女子所生庶女的荒淫君主。
赵栖澜闭了闭眼,本没有多少的耐心彻底告罄。
他低眸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声线低了下来,“朕放下手中政务匆匆赶来,就是为了听你说这些话的么?”
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心。
宋芜低着头也能看到他放在腿侧攥紧的拳头,身子下意识瑟缩了下。
她好象…真的惹怒他了。
宋芜的后背绷得笔直,膝盖抵着冰冷的青砖,寒意顺着衣料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
她能清淅听见他压抑着怒火的呼吸声,每一下都象重锤敲在心上,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可指尖攥着的裙摆却没松半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哪怕此刻他的怒意几乎要将她吞噬,哪怕从此后深宫孤寂、恩宠断绝,她也不想成为他被人诟病的由头。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宋芜愣了愣,才惊觉自己竟掉了泪。
她慌忙侧过脸,用袖角用力蹭去泪痕,不敢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可不知为何,眼泪却象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怕得厉害,怕他真的动怒罚她,怕从此与他形同陌路,怕她这一生唯一的一丝温暖也彻底消逝。
就在她胡乱抹着泪的时候,眼前被一片阴影遮住。
宋芜愕然抬起泪眼,隔着一层水雾,她清淅看到了眼前走近的男人。
他俯下身子,反手用指节抹去她脸上的泪水。
“起来,不要让朕说第二遍。”
赵栖澜方才有一瞬间很想就这么甩袖离去,不顾这个没良心的女人。
可,怎么舍得。
他今日若在仁寿宫前转身就走,只留她一个人跪在这,不出半个时辰她就能被后宫那群人的流言蜚语淹没。
说完,赵栖澜没再看她,寒着脸转身坐入御辇中,宋芜扶着兰若的手站起身,看见他身侧大片空位,尤豫了一瞬,站在原地没敢动弹。
冯守怀觑着自家主子越来越黑的脸色,都快给元妃娘娘跪了。
末了还得他冯大总管亲自上阵!
“娘娘您当心脚下,奴才扶您上辇。”
冯守怀满脸堆笑地冲宋芜伸出骼膊,腰弯得极低,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宋芜宫里的太监呢。
一句话把帝妃僵持的氛围打破。
赵栖澜没说许还是不许,但他态度已经很明显了,默认。
宋芜抿唇,搭着冯守怀的手抬步上御辇,酸痛的膝盖软了一下,一时不察长长的裙摆便被另一只脚踩住,她身形一歪,猛地跟跄往前摔去。
想象中的失态和疼痛没有到来,一道龙涎香的气味彻底将她包裹住。
赵栖澜几乎是本能迅速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大手环住宋芜腰肢,彻底稳住了她的身形。
待她坐定之后,那只手便迅速收回,仿佛只是无意之举,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冷硬无波的模样。
宋芜讪讪低头,袖口都要被她攥出花儿来,小声说,“谢陛下。”
“朕还以为你膝盖是铁做的呢。”
“………”
宋芜低下头,识趣地没再招惹这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御辇在未央宫门前停下,这是第一次他过宫门而不入。
赵栖澜想再给她一次机会。
瞥了一眼下首立着的人,“你没有话要对朕说么。”
只要她出声挽留,只要她说一句方才在仁寿宫前那些话都是一时失言,他就可以不放在心上。
宋芜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最终尽数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眼框的酸胀,冲着龙辇俯身行礼,“臣妾恭送陛下。”
“好,很好。”赵栖澜气笑了。
这是今日第三次他主动递台阶她却躲开了。
赵栖澜眉宇骤然阴沉下来,“元妃,既然这是你想要的,那你就莫要后悔。”
话音落下,御辇便朝着紫宸殿方向而去,宋芜僵立在原地,望着御辇远去的方向,那明黄的御辇逐渐缩小,直至消失在宫墙尽头。
四月的凉风裹挟着细碎的寒意,穿过宋芜纤细瘦弱的身子,掀起她裙摆的一角,又钻透单薄的宫衣,让她忍不住打了个轻颤。
风里带着新抽的柳芽气息,却吹不散她心口的滞闷,眼框的酸胀终是没忍住,温热的湿意顺着脸颊滑落,被风一吹,凉得刺骨。
良久,兰若轻声开口,“娘娘,起风了,您身子弱不能长久吹风,咱们回宫吧。”
“恩。”
宋芜神情恍惚,活象失了魂儿的人,任由兰若扶着她,转身入了未央宫。
一直到曾嬷嬷将小厨房早早煨着的羹汤放在她手心里,宋芜的思绪好象才渐渐回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