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构在柴房里硬挨过了最初的几日。
疼极了,便昏睡过去;醒来了,又疼到恍惚,如此循环往复,不知昼夜。
每日会有粗使的老仆送来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和一小块盐渍的菜菹、一小勺味道刺鼻的酱,这便是他一日全部的饭食。
背后的杖伤从最初火辣辣的灼痛,渐渐转为深沉的胀痛和麻痒,他知道,这是身体在艰难地自我修复。
七八日后,仗着这具身体顽强的生命力和芸娘不知从何处弄来的劣质伤药,背臀处的杖伤总算结了层深紫色的厚痂,不再流血化脓。
只是动作稍大,依旧会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他开始在柴房的方寸之地活动。
似乎同样也有人在关注他的身体恢复情况。
不待他伤势再好转一些,隔日清晨,便有一名面相冷硬的老仆站在门外,目光在他身上扫过,然后丢进来一套粗麻织的干净衣物。
“没死就起来干活,厩院里的活都堆成山了。”
许构沉默地接过衣服,忍着周身的不适,扶着墙一步步挪出了这间囚禁他多日的柴房。
十多日来首次踏出屋内,阳光格外的刺眼。
他眯着眼,深吸了一口不算新鲜的空气,忽然有种恍然隔世的错觉。
……
许府并非长安、洛阳那种规整的里坊豪宅,而是依着江南水乡地势而建,更显曲折幽深。
从后罩房局域的柴院出来,脚下是碎石铺就的窄径。
路径一侧是高大的府墙,墙头覆着青瓦,另一侧则是一排排低矮的屋舍,那是府中奴婢的居所——贱室,门窗狭小,光线晦暗。
府中大多数奴婢都住这儿。
再往前走,是一道月亮门,穿过门景象稍阔。
眼前出现一个不小的庭院,院中有一口水井,几个粗使婢女正提着木桶汲水。
这里是内院的外围,浣衣院,洗衣、扫洒、缝补等活计都在此进行。
浣衣院向北接着走是山池园,绕过一座爬满青藤的假山,路径分岔。
一条通往更为幽深的所在,那是内院的内核,阿郎(男主人)以及女眷们的居所,飞檐翘角隐在扶疏的花木之后,寻常奴婢不得召唤,严禁踏入一步。
另一条则转向西侧,通往许府的生产区。
先经过的是厨房,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撞击声和隐隐的烟火气。
许构恶趣味的猜测,吴进禄的父亲厨司管事吴顺,或许就在其中某个角落颠勺或者颐指气使的训人。
紧邻厨院的是库房,粮库、钱库、帛库、杂物库依次排开,有专门的仓管护院守着,门户紧闭。
循着原主的记忆,许构一路向西走,又过了工坊,最后停在西北角的一处院落前。
这里就是许府厩院,也是原身赵狗儿的工作单位,靠近后门,方便车马出入。
院门敞开着,里面间或传来几声马匹打响鼻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马粪马尿味,有些刺鼻,但还在可忍受范围之内。
毕竟是食草性动物。
长呼口气踏入厩院,许构扫了一眼,入眼的一排马厩打扫得还算干净,三四十匹马儿正在槽头嚼着草料。
旁边是堆放草料与工具以及停放车辆的棚舍。
马厩对面,是几间更显破败的低矮屋子,那是包括许构在内,所有圉人厩丁居住的地方。
马比人金贵,夜里也得照看,住得远了不方便。
厩院管事姓刘名进丰,在原主赵狗儿的记忆里,这厮是个笑面虎,面厚心黑,是个人见人怕的狠角色。
而事实也果然不出所料。
入得院内,目光在许构苍白虚弱还滴着冷汗的脸上停留一阵,刘进丰根本没有表现出半分的关心。
只摆手淡淡道:“府里不养闲人,能动就得干活,这规矩你应该知道,我也不能坏了规矩。
你原来的活计是清理马厩,添草喂水,现在伤没好利索,重活干不了,就去铡草吧,手脚麻利点。”
通过那日和芸娘的谈话,许构倒也能理解他们的思维模式,在刘进丰,或者说在这座府邸绝大多数人眼中,一个奴婢的生死伤痛,根本就不值一提。
能让你回来继续干活,甚至可能是莫大的“恩典”。
不过刘进丰让他去铡草,就未必说得清是不是好意了。
因为铡草是个看似轻省,实则极耗力气的活计,需要久站还要不时弯腰,对后背有伤的人是一种缓慢的酷刑。
许构没有争辩,默默走到铡刀旁。
旁边已经堆了山一般待铡的草料,一个同样瘦弱的年轻圉人正费力地抬放着铡刀,见他来了,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便跪下递起了草。
许构知道既然继承了赵狗儿厩丁的身份,那么无论如何也躲不过这一遭,他深吸一口气,握住冰冷的铡刀柄,抬起然后用力往下一压。
“嘶——”
后背的伤口猛地一抽,剧痛让他眼前发黑,手臂一软,铡刀只堪堪铡下去一寸。
旁边递草的圉人见状停下动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低声道:“实在不行你来递……我来铡。”
许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谢过这份难得的善意。
拄着铡刀缓了口气后,他调整呼吸,用身体的重量而非纯粹的手臂力量,再次奋力一压。
“咔嚓……”干草被切断,而后便是漫长的重复动作。
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沿着脸颊滑落。
每一次弯腰,每一次用力,后背的伤处都在抗议。
许构能感觉到,刚刚结痂的创口在某些动作下,似乎又有温热的液体渗出。
但他不能停。
目光所及,其他的圉人厩丁或是在清理马粪,或是在添水铺草,无一不是在机械地劳作着。
监工的仆役偶尔会踱步过来,眼神扫过,所有人便不自觉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比马粪的味道更令人窒息。
在这里,他们不是“人”,而是会说话需要消耗食物的劳动工具。
工具不需要思想,不需要情绪,只需要服从和劳作。
这就是许府的日常一角。
尊卑贵贱,渗透在每一个晨昏,每一个角落,如同呼吸一样自然,也因此更加令人绝望。
午间的饭食是掺杂了大量麸皮的脱粟饭,加之一筷头蔓菁做的菹、一勺味道咸苦还带着霉味的豆酱。
众人蹲在厩院的角落,埋头飞快地扒拉着。
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许构强迫自己将这粗糙难吃的食物咽下去,他需要能量来恢复身体。
下午,他与另一人换着继续与铡刀和草料搏斗。
身体的疲惫和疼痛几乎麻痹了思维,但他脑海中属于现代动物医学的知识却愈加清淅,他甚至有意的观察起这些卧在槽间的马匹。
那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照夜狮”,是郎君许承宗的爱马,被单独照料,吃的是精料,饮的是净水。
据说性子很烈……
那几匹拉车的驽马,精神稍显萎顿,应当是使役过重造成的。
那匹栗色母马的蹄甲似乎有些过长,影响了行走……
这些观察,象是一种本能,也是对他所学知识的验证。
傍晚,下工的梆子声响起。
劳碌了一天的奴婢们如同被抽去了线的木偶,脸上的麻木更深了几分,沉默地走向各自的住处。
许构跟着同役们回到马厩对面的住所。
推开门,一股汗味、体味和霉味混合的浊气扑面而来。
屋内没有床,只有一张占据了大半个房间的通铺,铺着肮脏破旧的草荐。
几个先回来的圉人狼吞虎咽的喝完粥,已经瘫倒在上面,如同死了一般。
许构没有立刻躺下,而是走到屋外,靠着一堵青墙慢慢坐下,望着天际最后一抹残阳,将云彩染成凄艳的血色。
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与疲惫。
但精神的压抑,却远比身体的痛苦更甚。
在这里,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他下意识转头,便见芸娘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外,清瘦的身影在黯淡月色里象一株随风摇摆的苇草。
她手里紧紧攥着个小帕包。
“狗儿哥。”
她声音很低,带着惯有的怯,快步走近,将帕子塞进他手里:“小娘子今日欢怡,赏了些细巧糕点,我……我偷偷留了两块,你……夜里要是饿了,能垫一垫。”
帕子带着她的体温和一丝甜香,里面是两块精致的糕点,与这厩院粗粝的一切格格不入。
许构看着手中这微不足道,却可能是她能拿出的全部“好东西”,喉咙有些发紧。
他没说谢,那些话太轻。
只问道:“你吃了么?”
芸娘眼神躲闪了一下,飞快地点头:“我吃过了……真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结痂的背上,声音更低了:“你……伤还没好,又做那么重的活,容易饿的。”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微微翕动了几次,最终却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便低下头,转身沿着来时的墙根,悄无声息地走了。
她来去都象一阵风,却也教许构一阵默然。
对芸娘真挚又内敛的感情,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且行且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