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一车间的机器轰鸣声照旧。
王风正在流水在线巡检,心里却还在反复琢磨着昨天那个“利用红星厂进行vcd研究”的计划。
就在这时,车间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肖主任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是既兴奋又有点神秘的表情,朝着王风这边使劲招手,压低声音喊:
“王风,快过来。厂部来电话了。”
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职工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王风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工具,快步走了过去。
刚进办公室,还没等王风开口问,肖主任就一把拉住他的骼膊,激动地压着嗓子说:
“是张厂长。张厂长亲自打电话到车间,让你现在就去他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里两个职工,看着王风,脸上全是羡慕和好奇。
“肯定是好事儿,”一个年纪稍大的女职工笑着说,“昨天那奖励确实太不象话了。张厂长这肯定是回过味来了,要给你补上。说不定啊,奖金要翻几倍。”
“就是就是,”另一个也附和道,“王风,你这下可要请客了啊。”
肖主任也用力拍着王风的肩膀,一脸“我看好你”的表情:
“没错。厂长亲自召见,准是好事。快去吧,别让厂长等急了。好好说,该是你的功劳,跑不了。”
看着大家由衷为他高兴的样子,王风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加大奖励?多发奖金?
根本不可能。
厂里刚下了红头文档,白纸黑字定下的事,怎么可能朝令夕改?
为了他一个新人打领导们的脸?张建军绝不会做这种蠢事。
那为什么突然召见?
王风脑海里瞬间闪过两个念头:
要么是兑现承诺?新婚夜张建军承诺的“调到技术处”,是该兑现了。
这既是封口,也是安抚,用前途来弥补金钱上的亏待,显得他张厂长办事“公道”。
要么是试探与敲打?昨天食堂风波闹得那么大,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厂领导赏罚不明。
张建军肯定听到了风声。
这次召见,既是给个甜头,恐怕也要看看他王风是不是心存怨气,是不是个“不安分”的因素。
“谢谢主任,我这就去。”
王风对着肖主任和两位职工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车间办公室。
他能感觉到身后羡慕和祝福的目光。
走到厂部办公楼,踏上那略显陈旧的木质楼梯,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回响。
王风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这是他自新婚夜之后,第一次单独面对张建军。
那晚的每一个细节,灯光下苏琳琳苍白的脸,张建军扭曲的表情,反锁的房门……都象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他张建军又会用什么态度对待他?
忐忑不安中,王风走到了副厂长办公室门口。
深色的木门紧闭着,上面挂着“副厂长办公室”的牌子。
他让自己冷静下来,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张建军那熟悉、此刻听起来异常平稳的声音。
王风推门而入。
办公室窗户朝南,阳光通过玻璃洒进来,显得很亮堂。
张建军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档在看。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完全没有了新婚夜的疯狂和颓废,恢复了往常那种沉稳、威严的领导气度。
听到王风进来的声音,他并没有立刻抬头,而是继续看着文档。
王风轻轻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约一米五远的地方,站定,用躬敬而清淅的声音说:
“张厂长,您找我。”
张建军这才象刚注意到他一样,缓缓抬起头。
看了一眼王风,张建军不言语,又垂下了眼皮,盯着手中的文档,结结实实看了几十秒,这才重新抬眼。
他的两眼象两把无形的刷子,从王风的脸上扫到身上,好象要想从他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里,读出点什么。
墙壁上挂钟秒针的‘滴答’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被放得巨大。
每一声都象敲在王风的心跳上。
沉默,漫长得象一个世纪。
终于,张建军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恩,来了。坐吧。”
他随手指了一下办公桌对面的木头椅子。
王风依言在那张硬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看着张建军面前那擦得锃亮的红木办公桌。
一副标准的下属聆听领导指示的姿态。
张建军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桌上的紫砂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王风的脸。
茶杯放回桌面,发出轻微的“磕哒”一声。
“小王啊,”张建军终于开口,声音平稳。
“昨天生产线的事,你处理得不错。”
王风立刻微微欠身,态度谦逊:
“厂长您过奖了。都是厂领导指挥有方,杨总工、孙科长他们技术指导到位,还有车间师傅们一起努力的结果。我只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小事。”
张建军看似平静地听着,手却用力地握着紫砂茶杯。
张建军话锋随即一转:
“恩,不骄不躁。不过……”
他拖长了音调,身体下意识地想前倾施加压力,肩膀却僵硬了一下。
张建军最终没有前倾,反而更靠向椅背,拉远了距离。
“昨天食堂里,动静可不小啊。听说,大家对厂里的奖励方案,有些不同的看法?情绪……挺激动?”
来了,果然是为了这事。
张建军这是在试探他是否对奖励不满,是否在背后煽动情绪。
他脸上立刻露出诚恳:
“厂长,昨天大家主要是看到生产线修好了,心里高兴,后来又听说故障原因找到了,更是觉得厂里的技术实力了不起。”
“可能说话声音大了点,但绝对没有对厂里决定不满的意思。我也已经劝过大家了,要以生产大局为重。”
张建军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象是要分辨他话里的真伪。
王风坦然迎接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表现出年轻人特有的真诚。
张建军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能这么想,很好。说明你懂事,识大体。”
他语气缓和下来。
“厂里呢,也不会亏待真正有贡献的同志。关于对你的安排,我和马厂长、杨总工他们也简单碰过头。”
关键的时刻到了!